bqgz.cc武魂殿供奉殿的书房里弥漫着压抑的寂静。金鳄斗罗站在窗前,宽阔的背影如同矗立的磐石,窗外夕阳熔金的光线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沉郁。他猛地转身,那双饱经风霜、曾撕裂过无数强敌的利爪紧紧攥着,最后重重按在厚重的书案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老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焰,如同熔岩在岩层下奔涌,“第二次交手了!你明明已经感知到了,你的武魂在咆哮!你的身体在渴望着撕开对手的破绽!你的爪子甚至已经抵在她的喉咙之上,你却把爪子硬生生收回去,换上那柄枪的招数!那是你的血脉!你的筋骨!不是一件外物!为什么不去顺从你的本能?”
书桌前,天明安静地站着,红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输了之后的懊恼。他没有回避爷爷的视线,只是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潭。身上的训练服沾着尘土,袖口还裂了道口子,是刚才战斗中留下的痕迹。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粗糙的毛边捻了捻。
“战斗技巧的确有模有样,力量也比第一次战斗时强了不少,”金鳄看着自家孙子那副对胜负浑不在意的淡漠样子,胸膛起伏,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但意志呢?你对胜负的追求呢?你以同样的理由再次输给了同一个人就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赢不下来,那些技巧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架子!还有你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魂师之路是逆天争命!你体内的龙血难道真的甘心被如此压制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切。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许久,金鳄重重坐回宽大的座椅里,沉重的木椅发出低沉的轻响。他疲惫地揉捏着太阳穴,再开口时,那激烈的质问被一种沉痛的低哑所取代:
“小子……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兽武魂?”
天明愣了一下,红瞳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和不解,抬起头,眉头微蹙:“爷爷,您怎么会这么想?”
金鳄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表面的平静:“不是嫌弃它?那你身体里藏着的本能究竟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你避之唯恐不及?从你武魂觉醒那天起,你就仅仅是在‘用’它,而不是让它与你共生共舞!”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看看小雪儿,她的六翼天使圣光缭绕,武魂就是她意志的延伸!再瞧瞧你!你的龙在哪里?它在沉睡吗?被你亲手关进了牢笼吗?如果不是你对自己武魂有所不满的话,又为什么连个像样的名字你都不肯给它!‘幼龙’‘幼龙’,仿佛在呼唤一个寄宿在体内的客人!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真正让武魂成为你的一部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老爷子这番话彻底凝固。天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对平静如水的红瞳,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涟漪。他缓缓垂下眼睑。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能听到烛台上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抬起手,指尖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空气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淡淡的、如同黎明熹微的光芒在书房里弥散开来,带着初生的朝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光芒的中心,一头约一人高的白色龙形虚影悄然浮现,周身覆盖着柔软光洁如初生天鹅绒般的雪白羽毛,六支带着柔软翎毛的龙角威严又带着几分稚嫩,静静地悬停在他身侧。没有咆哮,没有睥睨,只是安静地、温顺地盘踞在召唤者身畔。
“我……”天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龙说,又像是在回答金鳄,更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只是不愿意成为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爷爷,我是人。我的魂力可以沸腾,我的战意可以燃烧,但我这里……”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发出清晰的嗒一声,“必须是我自己的。‘野性本能’很强,我知道它能撕裂很多东西,但我不想在战斗的尽头,忘记自己本来是谁,忘记我要用这力量去做什么。”他的目光再次对上金鳄布满沟壑的脸,语气坦诚却无比坚定,“那是失控的深渊,野性本能是一把双刃剑,我想去驾驭它而不是反过来被它掌控,我一定要确保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我自己。”
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武魂,那温润无害的白色幼龙也静静回望着他,红色的龙目中似乎闪过理解的光芒。天明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幼龙覆盖着白色绒羽的龙角,指腹感受着那并不坚硬、反而有点柔软的触感。
“至于它的名字……”他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还有一丝沉重的距离感,“其实它早就已经有名字了。一个承载着裁决、审判与终结的名字。”天明的声音更低了,如同耳语,“但现在,我……配不上它,配不上那个名字,我要做的还有很多。”他的手指从龙角上移开,轻轻搭在龙颈侧面那细腻如新雪的羽毛上,感受着其中温润流转的光明力量,“但既然您提到了,也确实是时候给它一个临时的称呼了。”
天明沉吟片刻,红瞳打量着自己的龙形武魂似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红眼白龙?……嗯,有些过于直白了一些,听起来……”他微微蹙眉,似乎也觉得不甚满意,随即那紧蹙的眉头又舒展开,一丝略带自嘲的轻笑飘过唇边,“……有些怪。算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羽毛上,羽毛根部隐隐有极其淡薄、仿佛能消融一切不洁的灼热流转,带着光明而清晰的特质。“光明是他的道,道途初始,又还只是幼龙。”他看着武魂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清晰,“就暂时叫它‘光道幼龙’吧。”
“光道幼龙……”金鳄斗罗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一人一龙,看着孙子眼中那份对自己意志的坚定维护,也看到了他对武魂本身那份不掺杂抵触的纯粹接受。那目光,是面对一个值得尊重、共同探索路途的伙伴。
老人眼底深处翻涌着的严厉、急躁,最终像退潮的海浪一样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深深的无奈与一种沉重的“憋屈”感。他对孙子的进步并非视而不见,正是看到了那种进步,却始终无法踏出关键一步——释放那本该属于兽武魂的、源自血脉本能的野性与力量,才让这位老牌强者内心如此难以释怀。这份压抑,甚至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感到无力。他挺直的腰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的精气神。
“光道幼龙……光道幼龙……”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最终,金鳄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最期待的、那能让野性本能与人类意志完美协奏的爆发点,在这个倔强的孙子身上,终究是渺茫了。至少现在,他看不到希望。但看着天明注视“光道幼龙”时那种坦诚接纳的态度,老人心中最后的责备也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沉沉地悬在书房的寂静里。“罢了……罢了……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