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深夜书房的灯火下,教皇千寻疾只能吞下自己一手造成的苦果,雪儿的先天魂力只有五级,之前那二十级的假象不过是某位神明的恶作剧罢了。这一切都是雪儿苏醒那天夜里老父亲一边抽一边告诉自己的,千寻疾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决定,他只感觉当时的自己好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般。
“这就是神对我的惩罚吗?”千寻疾凝视堆积如山的文件,如同凝视六岁女儿骤然枯萎的魂力。
烛泪在教皇书案的铜台上堆积成哀悼的山丘,千寻疾的目光胶着在摊开的卷宗上。窗外是沉甸甸的武魂城之夜,窗内却只有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被钉在罪柱上的囚徒。
门轴摩擦的轻响撕裂沉寂。千寻疾抬起头,看见天缺站在敞开的门口,身形比烛光更稳如山岳。
“老爷子不放心你的状况,”天缺的声音如同温过的黄酒,既暖又沉,打破了一室令人窒息的粘稠,“托我来看看你。”他走近书案,目光扫过满桌文件上的“流言”、“财政告罄”、“各宗异动”等等字眼,最后落在千寻疾憔悴枯槁的脸上。
千寻疾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笑意刚浮起,便被更深重的疲惫碾碎,像被踩烂的落叶。他的指骨被捏得泛白:“都看见了?内忧外患,处处漏风。还有雪儿那孩子…”那日父亲千道流的拳脚,砸在身上的痛楚远不及最后那句话带给他的灵魂震颤,那份迟来的清醒如同毒蛇噬心。“一出生就被卷入了巨大的阴谋里…”他声音艰涩。
天缺眉头微皱,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只需要安静倾听就好,让自己的老友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苦闷。千寻疾说了很多:外有流言似蝗虫漫天飞舞,噬咬着武魂殿根基;内有庞大冗员如附骨之疽,吞噬着每一枚金魂币;甚至那个隐秘的猜测,如同最阴冷的毒刺扎根于千寻疾心底:神明早就已经盯上了他们天使一族并试图除之而后快?千寻疾将这些事情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天明向月关求学时,我听月关说起过,”天缺等千寻疾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书房内带着刀锋出鞘的决绝,让千寻疾不由得有些好奇月关说了什么让天缺记住了,“身上的脓疮要是不尽早剜去,终会噬心夺命。”
天缺迎上千寻疾惊愕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类似的话,老爷子也和我提起过。寻疾,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所有的武魂子殿,只保留重要的枢纽分殿。”
烛火在千寻疾瞳孔深处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寒风卷过。他那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手指失控地捏住一份奏报边缘,硬质的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嚓”的呻吟。“天缺!”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份奏报瞬间在他指间变形,“你疯了么?你这是在自毁城墙!是向天下势力举手投降!是在割舍我武魂殿祖辈一代代人洒热血、掷光阴一点一滴夯实的基业!”
“这不是割舍,而是剜去腐肉。武魂殿的势力铺得太开,枝叶蔓生而主根无力,养分早已被蛀空。有些分殿打着我们的旗号,干的却是敲骨吸髓的勾当!你真的觉得你对下属的武魂子殿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吗?与其被他们拖进深渊同葬,不如趁早切割,壮士断腕!”
听着天缺的话千寻疾仿佛冷静了下来,他颓然的坐下示意天缺继续说下去。
“那些也不是什么基业,而是武魂殿身上的包袱!”天缺斩钉截铁,他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烛光被他的身躯切割开明暗的界限,光焰在他眉弓下方投下一片锐利的阴影。“现在的武魂殿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看着倒是蓬勃,可内里的主干早已被掏空朽坏。风平浪静时尚可维持体面,一旦风暴降临——”天缺话语一沉,“……便只能被连根拔起、摔得粉身碎骨!你还看不明白那些根须盘踞在阴暗角落,已经把武魂殿的内部啃噬成何等模样了吗?”天缺的目光穿透烛火,直指千寻疾内心深处被粉饰的千疮百孔,他知道千寻疾作为教皇怎么可能看不明白现在的情况,千寻疾只是下定不了决心。天缺怅然开口:“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还来得及,该丢的包袱,必须丢掉!”
千寻疾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尘封记忆中走出来又面目全非的老友。那个曾经年少轻狂、意气纵横如出鞘长剑的天缺回来了,却又有什么更深沉、更锋利的东西,铸入了他的骨血,他不知道这是谁给天缺带来的变化。千寻疾张了张嘴,汹涌的质疑与反驳噎在喉头,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自己捏皱的奏报,指关节因用力而发青发白。半晌,他终于松开手,纸张“扑”地一声瘫软下去。他艰难地、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还有吗?”
天缺眼中锐光更甚,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冰冷铁砧,他知道千寻疾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不再安排人手去每个村里进行武魂觉醒,调整魂师补贴制度,这两项也必须有所改变!”
千寻疾仿佛已经猜到天缺所说的话会有多么惊人,但他没想到天缺居然相对这两项动手,他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天缺根本不理会。天缺话语连贯如剑锋递进:“免费觉醒?多少人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有多少人会对此感恩戴德?他们分明将这视作我们武魂殿应尽的本分!他们只会感叹村里有没有孩子觉醒出武魂,能不能成为一名魂师。武魂殿跋山涉水翻遍荒村野寨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些?我们为此耗费人力物力成本有多少?整个大陆的平民之中又有多少人能成功觉醒出先天魂力?这些觉醒出先天魂力的人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对我武魂殿效忠?值得么?你可以说他们可以为天使神提供信仰,天使神有多久没有回应过了?天使神她真的需要这些信仰吗?更何况之前供奉殿里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有另外的神插手了雪儿的成长,天使神难道看不见吗?”天缺的表情很吓人,让千寻疾感到有些害怕,但天缺随即又冷静了下来,“”至于那些躲躲藏藏的臭虫,现在又哪里需要我们大张旗鼓地搜捕?就算是发现了那些躲藏起来的堕落魂师,只凭借一个武魂子殿又哪里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等我们的骑士团过去不也早就已经是血流成河吗?大陆的太平日子过久了,还有谁记得武魂殿的本职其实是对抗那些堕落魂师?连我们自己都忘了,只想着在大陆上争权夺利。大陆长时期的安稳反而催生出了懈怠、腐化,未必不是我们为自己酿造的慢性毒酒,上面还覆盖了一层华丽的包装。”
天缺走到桌旁,指尖重重敲击在代表魂师补贴的卷宗上,发出一声冷哼:“至于这个……看似是两大帝国出钱的魂师补贴,那些得知可以领取补贴的平民魂师们在学院里也是这样被告知的。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补贴的统计、核查、路途损耗、发放人手…哪一环不是我武魂殿在付出、在贴补?就连我们武魂殿发放补贴的人都没有向他们提过。我们的善意却成了两大帝国刷民生的工具。至于那些坐享其成的魂师,他们就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根本不会思考为什么那些贵族为什么会从自己的钱袋子里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很多人都忘了魂师的名号源自守护!是为驱虎逐狼,护卫众生安宁而生的战士!而非躺在资源摇篮里沉溺安逸的寄生者!如今的大陆,正因太久的平静而滋生出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天缺的话语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但海面之下潜伏着怎样的危险无人得知,自从获得第八魂环后,他就经常独自前往海边,甚至为了感悟自己的本源他甚至是步行前往的,只为了感受更加真实的自己,这条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再加上天明这些年不断地引导才让天缺产生了这种激进的想法,但天缺能感觉到这种激进的想法反而自己的本源越来越清晰。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天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仿佛在为这一连串惊雷般的宣告伴奏。
千寻疾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满桌告急的卷宗、散乱的文件,它们仿佛不再是公务,而是变成了一条又一条沉甸甸的、正在勒紧武魂殿脖颈的索命绳。天缺刚才的话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旧日秩序之上,让他感觉头昏脑胀。
“……太晚了,”千寻疾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嘶哑虚弱,如同被风撕裂的朽布,“我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
天缺无声地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又轻轻合拢,切断了烛光拖拽出的长长身影,书房内重回彻底的寂静。
千寻疾依旧蜷在高背椅的阴影里。油盏的火焰终于耗尽力气,轻轻跳了一下,那灯台上凝固的烛泪山峰在跃动的微光中拉长、扭曲,如一只无声垂泪的幽灵。光明一寸寸消隐于黑暗。黑暗深处,唯有一双干枯的眼睛,在无边的静默里,死死盯着武魂山下庞大的武魂城。